午夜先生

從《你的鳥兒會唱歌》（きみの鳥はうたえる，2018）、《長夜盡頭的微光》（夜明けのすべて，2024）到《旅與日子》，觀看三宅唱導演的作品，對我而言總有著「洗滌」的功效，像是把靈魂送廠維修，散場之後，眼神擦得透亮，步履轉為輕盈，頓覺人生寬裕、值得寄託細瑣的願望。

從盛夏海岸走入深冬山間，拖著銳利影子的年少憂鬱，也被綿軟白雪裹覆，形成溫潤的起伏。《旅與日子》以隨筆風格摘要旅途的體感，手法即興而暢快，於鬆散敘事之中，自然形成關於「生命假期」的意趣：一種哪兒都不去的疲倦懶散，一種在冒險盡頭感到無聊的奢侈。木桶裡結冰的錦鯉，和不知遺落在哪兒的相機一樣，得一同等候春天解凍；當一切行動都失去目的，真正的旅行得以展開——僅僅是感知著涉過雨浪和夜河的腳踝。

古民宅的民宿老闆給予編劇小姐的建議：「不如寫一些會讓人感到幸福的故事吧。」我想，《旅與日子》就是讓我感到幸福的故事。平靜的早晨，銀幕上堆滿了昨夜的新雪，貌似柔軟，大概也是冰晶般的堅硬觸感吧；我正心想「好想摸摸看呀」，鏡頭和主角的手就帶我去摸雪了。

沒有旅行，也沒有「日子」的日子裡，還好我有電影——我是這麼想的。

有些事情總要出社會以後才明白，比方說，《小鎮星熱點》其實比起《First Love 初戀》（First Love 初恋，2022）更加夢幻浪漫——相較於甜蜜虐心的戀曲，幽默可愛的職場人情喜劇，才是社畜們的成人童話。我也非常渴望，無趣的同事某天自曝身分是個混血外星人，而那個性格淡薄的客戶，竟是穿越時空的未來人。

從《重啟人生》（ブラッシュアップライフ，2023）、《入侵者們的晚餐》（侵入者たちの晩餐，2024）到《小鎮星熱點》，笨蛋節奏的編劇作品善於描寫工作場合，在日常的重複中尋找戲劇性，引出荒謬卻合理的狀況，再導入角色解決問題時的手忙腳亂與機智靈感。然而，最讓我著迷的是故事中關於「友誼」的描寫：無論是哪個角色，身上總有著煩人的小缺點，彼此卻能在雞毛蒜皮的事件與毫無重點的閒聊中，互相接納和容忍，並掌握了極為舒適的關係距離——每個人都能保持自己本來的樣子，同時給予對方溫暖的情感支持。

多說廢話，好好生活；下班累了就去泡溫泉充電，週末無事就約老友吃個冰淇淋；如果可以擁有一種超能力，希望是「出門前輕輕彈指就把所有門窗鎖上」的超能力。將《小鎮星熱點》視為理想日常樣貌的我，似乎是個無聊又不思進取的傢伙呢。

在《葬送的芙莉蓮》（葬送のフリーレン，2023-2024、2026-）裡，師匠弗蘭梅最喜歡的魔法是「變出花田的魔法」（花畑を出す魔法）：魔杖輕舞，讓夜色綻放光輝，讓原野絢麗無垠，如夢似幻。

動畫電影《小雨愛蜜莉》的創作者，大概有著這樣的魔法吧。和洋混風的宅邸裡，三歲的愛蜜莉初識世界，輕撫葉尖雨露、石階青苔，庭院外晨光流瀉，落英繽紛。明亮的色彩、消融的廓線、柔軟的形狀，這部電影就像一本孩子的睡前讀物，某個你信任的大人，捧著它讀，指給你看那個漂浮的水燈，然後你睡著了，夢到自己在星空燦爛的海邊，用玻璃瓶裝滿銀河。

然而，若你已經不是個孩子，或者從未有人念過床邊故事給你聽，那麼你很可能一直一直清醒著，望著那盞水燈漂向下游，逐漸熄滅，解體。

《小雨愛蜜莉》讓觀眾在頃刻之間，返回專屬童年的永恆時光，彼時的身體就像長著翅膀和觸角，而世間授予的刻度與量表皆尚未凝固。《小雨愛蜜莉》卻也並未駐足於鄉愁之中，而是深化了成長敘事的層次，讓你意識到一件難以主動覺察、卻極其重要的事——或許，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已然知曉世事無常。曾有一瞬，我們確實嚐到了複雜的人生初味，黯然失色，卻不被後來的自己想起。

這真的是一部美麗的電影，就像魔法一樣。

「這個世界恰到好處地未完成，我才渴望理解一切。而那個未來恰到好處地閃耀著，所以向前邁進吧。」山口一郎的歌詞，如此寫道。

〈怪獸〉是魚韻樂團為動畫劇集《地。-關於地球的運動-》（チ。-地球の運動について-，2024-2025）所作之 OP 片頭曲，動畫連載時僅有 90 秒的短板可供收聽，全曲尚在醞釀階段，詩歌未完，卻已扣人心弦。數不清有幾個淚流滿面的夜晚，是因為正在收看《地》：天體萬象不可指揮，人類卻擁有觀測的心智，於是凝望天空數千年，這是讓我最感動的部分。「我相信地動說。」現代原生種的我們，並不容易理解地動說在基督教中世紀所代表的思維躍進：太陽不再是宇宙的中心，而人們所居住的這個地球，其實就像天頂繁星、神的殿堂一樣美麗。

我從未按下「跳過片頭」。每每播放新的一集，我總是將 90 秒的〈怪獸〉聽完，感受世界忽然轉動起來的輕微暈眩，類似觀看流星雨或雲海的縮時影片，頃刻之間望遍日出林霏開、月湧大江流。經過數月的等待，〈怪獸〉全曲終於正式宣告發表，我卻忘了準時守候完整版的生放送演唱，慌忙點進魚韻頻道的直播連結，空白的影片卻呈現全然靜止。正當我以為節目結束了，〈怪獸〉忽地響起，就像真的有一隻全身漆黑的怪獸，對著光禿禿的夜晚噴出青藍的火焰。

那一瞬間，彷彿被彗星的尾巴燒到睫毛。

遇見《超時空武士》的那個下午，距離論文口試僅剩兩個月，我研讀了一堆日本劍戟片資料，進度卻只有緒章——沒有一天笑得出來，像是忘了「快樂」這種心情的存在，直到在銀幕上看見那個穿越了兩百年的武士，痛哭流涕地吃著草莓蛋糕。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喜劇如此強而有力，能讓一個心如死灰的人重展笑容、煥然新生。《超時空武士》融合時空穿越與劇中劇類型，講述一名幕末時代的低階武士，在一次致命的戰鬥中，轉生到古裝片場做武打臨演，努力奮鬥成為時代劇一線明星的勵志故事。看似荒謬的鬧劇，卻巧妙以「作為夕陽產業的時代劇」對比「盛極一時而終將走向殘敗的江戶幕府」，始終緊扣武士電影的核心議題：消逝的價值觀、不合時宜的理念、逐漸凋零的風骨。

21 世紀的《超時空武士》，足以與那些在電影史上留名的經典武士片並列。它塑造出一名「路人甲」型態的主角，以其庸常平凡的外在印象，包裹真摯、質樸與溫良的傳統美德，恰恰反映出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社會意識：認真過日子，熱愛你所做的事，本身就是偉大的行動；而所謂英雄，都是厲害的普通人。

「啊，日本劍戟片真的好棒呀。」看到《超時空武士》尾段上演的那場精彩劍鬥戲，我不禁在心中感嘆，輕輕微笑，眼角竟有些濕潤。回到家後，打開電腦，感覺那篇起手拙劣的論文，又可以灰頭土臉地寫下去了——只要帶著笑容，再狼狽的戰鬥，也能有著勝利的光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