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談及李禹煥今年於首爾 Kukje Gallery 舉行的個展,也許必須同時提到藝廊建築本身。這不僅是因為「物派」,更與藝廊本身的空間使用策略有關。事實上,在首爾之前,今年我亦在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MOMAK)看見李氏的作品;然而,場域本身所帶來的不同體感,大幅影響了我對作品的理解與想法,或者換句話說,與作品接觸、「相遇」的殊異情境,大幅影響並牽涉到作品本身。
何以使用「相遇」作為觀者於美術館/機構內「觀看」作品之「接收行為」的修辭或形容?這源自於物派強調的創作與思考脈絡,雖然叫做「物派」(もの/モノ[Mono] -ha),但「物」與時常提及、卻不見得能夠自極簡主義移植至此的物性(objecthood),並不是其最終意欲強調的創作特質。物派中的「物」,實際上並不單純指涉各種非人的物件;相對,物派的精神中,總是出現「人」的身影,人(藝術家)對作為「終點」之物的種種行為(與伴隨而生的展演性),實際上是物派極度強調的。換言之,「物派」,這個物派藝術家們未必滿意的代稱(他們未曾以此自稱),指涉的絕非僅止於物本身,而是物(質)與空間、行為、場域,甚至是意識、存在之間的關係。「物派」,這個在日文中實際上是使用平假或片假+漢字表示的「もの派/モノ派」,其「もの/モノ」,並非中譯後時常被誤導的「物」,而指涉的是物與他者之間的關係,以及其隨後發展出的「場」與「間」概念。
因此,比起「觀看」一件作品/物,不如將此一觀看行為深化,試圖使自身也進入もの派藝術家對於「關係」的探索與想像中,以此不僅以雙目觀之,而是以身感知/之。那麼,為何特別提及兩次不同的相遇經驗?必須先說明的是,單純將兩者並置實際上並不公平,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當時正在進行的是開館六十週年的回顧展「Re: スタートライン 1963-1970/2023——現代美術の動向展シリーズにみる美術館とアーティストの共感関係」,回顧1963-1970年曾於該館展出之作品(與展覽),並以今日角度重新梳理日本戰後美術斷代史。而李禹煥則作為もの派的重要份子,與關根伸夫、菅木志雄、吉田克朗等人一同出現在1968-1970年,也就是「第7-9回 現代美術の動向」的單元中。反之,Kukje Gallery 則是策劃了李禹煥的個展,收錄他近期的幾組創作。
很顯然地,京都國立近代美術館中的的李禹煥(作品為《現象與知覺A 改選 關係項》[現象と自覚A 改題 関係項]),處於多重脈絡(日本美術史、物派運動史等)所構成的場域,觀者雖然仍能聚焦作品本身,但由於策展佈局,作品與作品間像是各自佔據一塊領地,或者反過來說,美術館被均分給眾多作品。這種安排,優點是當以宏觀角度檢視,或採取脈絡式的爬梳眼光,能夠更輕易地對照作品,作品之間也更能互相對話;這並不是暗示作品處於此種佈局中便無法表達自身,而是正好在もの派作品的討論中,也許更理想的展出方式是將「作品」本身舒張、涵括至空間,以此消融觀者與作品的界線、使其不知不覺地「進入」到作品的力場中。
而這樣的力場,很適當地於 Kukje Gallery 中體現。事實上,Kukje Gallery 雖由三間獨棟美術館組成,但因位於地勢曲折的三清洞,腹地不大,且本次個展實際上使用的面積僅約1.5間場館(K1,以及K2二樓),其並沒有因爲個展性質而有更多運用空間。然而,在這樣的前提下,策展人仍十分捨得將空間留給作品,在能夠容納至少10-15件中型作品的面積中,僅在每個隔間/房間放置一件、共安排五組作品(不包含上強的繪畫系列與室外作品)。館內的每一件作品,皆超越作品自身,觀者進入不同展間時仿若瞬間被吸納進以作品為中心展開的感官力場中。位於純白空間,僅由一盞懸吊於房頂的明燈照耀的《Relatum – Dialogue》(2021/2023),黑白石頭遙相對佇,雖未觸及,卻將觀者一同拉入物與物之間相互糾纏的關係網絡。兩顆石頭與觀者對影成三人,此刻作品已經超越作品本身,成為了涉及關係、相遇及遭逢的「場」,而觀者的視線與身體的移動,使場之中的「間」得以成行,並與靜止不動的石頭拉鋸,於流動中變化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