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巴黎街頭,平日熙來人往的大街異常地空蕩,僅有一位擦鞋匠與紳士兀自佇立於轉角。其餘——那些應該存在,也確實曾在——的人們,則被光線隱去蹤跡,消隱於時間的皺摺中。這是攝影發明之初的一場誤會:因為仰賴長時間曝光,致使「短暫」出現在鏡頭下的眾生成為幽靈般的存在,最終,他們雖無從銘刻進歷史的圖像當中,卻仍以另類之姿被世人「辨識」;其為攝影與幽靈產生關聯的軼事之一。隨著媒介發展,因自身的機械複製性而嵌入至科學、理性的論述框架中,攝影,這個狀似捕捉實在的發明,卻也在同個時期,因泛靈論、人們對新媒介的奇想等因素,而發展出一種「無中生有」,或者說,嘗試拓展知覺與視覺邊界的新興事業——靈魂攝影;而這是攝影與靈魂在其歷史發展中相互縈繞的案例之二。
一是有中生無,二是無中生有。時間回到當代,漫畫家梓義朗的短篇作品〈ガラス製空耳通信〉,以某種隱晦,甚至可說繞道的方式同時描繪了上述兩種情狀。其中,有與無、實在與靈魂、現實與他界的邊線含混交疊。透過仿若操作變項般的攝影實驗,影像中的幽靈不再穩固存在,角色們亦步步陷入某個既非此處又非彼方的中界地帶。自此,攝影不再如此肯定,玻璃製鏡頭當中的影像,與現實不再具有武斷的複寫關係,而成留實與月影也逐漸迷失在某個關於自我、影像以及實存的迷霧中。在這片充滿不確定性,由攝影觸發的謎團中,我們看到攝影者——即便其指涉對象是幽魂——始終嘗試捕捉某個確切存於某處的事物。然而,成留實的話語,卻對這份宛若鐵板一塊的信念敞開更多可能:當攝影不再與現實劃上等號、不再能夠如實拍下某人的如是時,我們該怎麼考慮攝影媒介與現實的曖昧關係?而作者給出的答案是:懸置任何可能的直接關聯,讓「誤認」也成為一種現實的可能性。
此番立論再次提醒我們,攝影從來都不是現實的僕從,而是照見另種現實樣貌,或者說——尋覓現實內裡,探求其不可見之魂魄的方法。從空無一人的巴黎街頭、模糊不清的騙術顯影,到本作中回歸思想層次的本體詰問,攝影者,或說所有思索攝影之人,無不將其探索此媒介潛能,甚至藉此擴張知覺邊際的渴望,化為種種攝影/創作形式,從而向觀者揭示一種正體不明,但卻能更加接近現實,照見其複雜質地的可能途徑。因此,在〈ガラス製空耳通信〉,讀者看到的不只是關於鬼魂與攝影的故事;藏匿於冷冽筆觸所勾勒出的疏離氛圍,以及將快門聲擬形為星宿般的造型筆觸當中,是由困惑、渴望,以及想像所驅動的,一次思索、描摹何謂攝影的嘗試。
P.S.
這則短篇作品收錄在梓義朗第一本中譯作品選集《微熱都市》(2025),其筆下的角色,雖與世間保持著一定聯繫,卻總帶有幾分疏離感。同時,他們往往遭逢某種乍看可被歸類於「非現實」那側,細看卻能窺見某種現實面,而具有些許「真實」質地的異常事件。藉此,在故事中如常伸展、吾等再熟悉不過的「現實」逐漸滑動,隨著角色開始介入、深究事件,作者開始向觀眾展露某種錯位的,或者更精確地說——並非超出視閾之外,而是始終存在,卻須經由某種轉譯、提煉,乃至觀看姿態,才得以照見的另類現實。
〈夢と現とショートケーキ〉中會說話的布偶、〈ガラス製空耳通信〉中能拍到幽靈的相機、〈多角的青春〉中能分裂的赤星同學(這也是一則關於攝影的故事!)、〈びんかんデータの拠り所〉中謎樣的公寓住客,以及〈PlaToNic foOl〉中徘徊人世的鴿翼女孩⋯⋯等,梓義朗筆下的奇幻角色,像是某種媒介,帶領著故事內外的主角和讀者,進入一條作者所感知之現實樣貌。是故,閱讀他的作品,並非進入形式先行、純粹架空的幻想世界,亦非解讀晦澀難明、象徵主導的喻體世界;讀者看見的是某個——如同相機中的幽魂般——始終存在於此,卻待定睛細視、詮釋釐清,處於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現實樣貌。
日本語版を参照:現実の幽霊、幽霊の現実――梓義朗『ガラス製空耳通信』を読む